战报是下午送到的。
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没有血色。他跑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他没有说话,把文件递给陈东征。陈东征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王德福的脸色,又看了看陈东征。她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目光落在文件上。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部队番号、阵地名称、伤亡统计。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停住了。
“百丈关一带激战七天,红军阵亡上万人,川军死伤八千。”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德福站在门口,低着头。“旅座,沈组长,这是刘湘司令部发来的正式战报。应该差不离。好几个师都打残了,有的团只剩几十个人。”
沈碧瑶接过文件,又看了一遍。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先是嘴唇没了血色,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脸,白得像纸。她的手在发抖,文件在手指间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王德福。
“这数字准确吗?”
王德福不敢看她的眼睛。“应该……应该差不多。我们截获的红军电报里也说伤亡很大,虽然没有具体数字,但语气不对了。前几天的电报都说‘胜利’‘歼敌’,这几天的电报都在说‘坚守’‘待援’。”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她想起湘江边上。那是1934年的冬天,中央军五十万人围攻八万红军,红军损失五万,湘江的水都被染红了。她当时不在湘江边上,但她看过战报,看过照片,看过那些数字。五万。五十万打八万,红军损失五万。那是中央军,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央军,是蒋介石的王牌部队。而现在,川军,那些她在贵州见过的、蹲在路边饿得面黄肌瘦、枪都端不稳的川军,那些被红军打得溃不成军、一触即散的川军,在百丈关,让红军阵亡上万。川军的数量并不比红军多,装备也不比红军好,训练也不比红军强。但他们让红军死了上万人。
她坐在太师椅上,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陈东征看着她,没有打扰她。王德福站在门口,也不敢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很久,沈碧瑶抬起头,看着陈东征。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错了”的光。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