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离成都还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扎了营。那片营地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周围都是低矮的山包,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从营地往北看,隐隐约约能看到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村庄和纵横交错的田埂。再往远看,什么也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知道,成都就在那个方向。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四川地图。地图是他叔叔陈诚托人带来的,军用版的,标注得很详细。他看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成都、重庆、宜宾、泸州、万县,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注着不同的颜色——刘湘的、刘文辉的、邓锡侯的、田颂尧的。这些颜色犬牙交错,像一块被撕碎了又勉强拼在一起的布。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长官,人都到齐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帐篷帘子被接连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沈碧瑶走在最前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赵猛跟在后面,军装还没换,靴子上全是泥。接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国字脸,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上校衔。他叫韩复元,是军政部派来的副旅长,听说是何应钦的人。韩复元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一个是新编第一团团长张守正,黄埔五期毕业,之前在其他部队当营长,被调来充实独立旅的干部层;另一个是新编第二团团长刘世荣,也是黄埔生,但比张守正低一期,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帐篷里顿时挤了不少人。王德福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韩复元,韩复元摆了摆手,自己蹲在弹药箱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张守正和刘世荣站在旁边,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背着手。沈碧瑶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水碗,不说话。
陈东征看了众人一眼,把地图转过来,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成都开始,往东到重庆,往南到宜宾,往西到雅安,往北到绵阳。
“这是刘湘的地盘,这是刘文辉的,这是邓锡侯的,这是田颂尧的。”他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声音很平。“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成都。成都是刘湘的地盘,但刘文辉、邓锡侯的人也在城里。他们面和心不和,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一致的——不欢迎中央军。”
韩复元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是何应钦的人,来独立旅当副旅长,本就是来看着陈东征的。但此刻他也知道,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再大的派系也得先活下去。
陈东征继续说:“独立旅是校长插进四川的一颗钉子。四川军阀不会欢迎我们。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会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上去。粮食、弹药、给养,都会被卡。兵会被拉拢、被收买、被分化。我们在成都,比在战场上危险一百倍。”
张守正皱了皱眉,他是黄埔五期的,一直在一线部队带兵,打过不少硬仗。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打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但陈东征说得直白,他也听明白了——这不是打仗,这是政治。
“旅座,”张守正开口了,“那咱们在成都是不是就不能动了?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还手?”
陈东征看着他。“还手要看怎么还。别人打你一拳,你砍他一刀,那是土匪。别人递你一根针,你抓住针眼穿上线,那是本事。咱们在成都,不求占便宜,只求不被人抓住把柄。谁抓住咱们的把柄,谁就能在校长面前告咱们的状。到时候,别说独立旅保不住,连我这个旅长都得滚蛋。”
张守正没有再说话。刘世荣站在旁边,背着手,听着,点了点头。他是湖南人,湘军出身,后来考了黄埔,对军阀那套东西比张守正懂得多。他知道陈东征说的是实话——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活着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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