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之后的第五天,陈东征找到了沈碧瑶。那天下午,队伍在一个叫岩孔的小镇子外面扎了营。镇子很小,百来户人家,挤在一道窄窄的山沟里,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山。太阳很大,晒得石头发白,晃眼睛。陈东征站在营地边上,看着沈碧瑶从伙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看着他。
“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去哪儿?”
“那边。”陈东征指了指镇子外面的一座小山。山不高,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山顶上有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像一个人蹲在那里。沈碧瑶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山不陡,但路不好走。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枝条伸出来,刮在裤腿上,沙沙响。陈东征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等她过去了再松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和喘息声。到了山顶,沈碧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陈东征在旁边坐下来。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坡上,长长的,黑黑的。
从山顶上看下去,能看到整个营地。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光。士兵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训练,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洗衣服。远处是连绵的山岭,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下面营地里炊烟的味道。
陈东征坐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山岭一道一道的,像永远翻不完的墙。他想起自己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走了几个月了,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条河,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还在走,他们还在走,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找我出来,就是要看风景的?”沈碧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我不是不想打仗。”他说,“我是不想打内战。”
沈碧瑶没有说话。
“中国人打中国人,有什么意思?”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那些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种地的、卖力的、吃不上饭的。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死。他们只是想活着。”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他们死。”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听一个人说很重要的话的光。陈东征没有看她,他怕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怕看到怀疑,怕看到质问,怕看到她站起来走掉。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继续说。
“我知道你怀疑我。从第一天起你就怀疑我。你怀疑我通共,怀疑我是故意放水。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他转过头,看着沈碧瑶。她的眼睛很亮,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他以为会看到她惊讶,看到她愤怒,看到她站起来走掉。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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