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是在三月里学会看地图的。
那天傍晚,陈东征蹲在团部帐篷外面,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小王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忽然问:“团长,这是什么?”陈东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赤水河。”他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这是土城。”又指着一个小圆圈。“这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小王蹲下来,看着那些线和圈,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地图。在红军里的时候,地图是长官们看的,他这种兵看不到。他只知道跟着队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陈东征看着他。“想学?”
小王愣了一下。“我……能学吗?”
“有什么不能的。”陈东征把铅笔递给他,“来,我教你。”
从那天起,小王每天傍晚都跟着陈东征学看地图。他学得很慢,字认不全,很多地名看不懂。但他很认真,陈东征教一遍他记不住,就教两遍,两遍记不住就教三遍。他不问为什么,只是记。陈东征说这是赤水河,他就记住这条弯弯曲曲的蓝线叫赤水河。陈东征说这是土城,他就记住这个小圆圈叫土城。他记了忘,忘了记,记了再忘,忘了再记。有时候王德福路过,看到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笑他:“小王,你画的是地图还是鬼画符?”小王不理他,低着头继续画。
后来他又学了发电报。小陶教他的。小陶说,你认字少,但发报不用认很多字,记住那些符号就行了。小王就跟着小陶学,学了一个多月,居然学会了。他发得很慢,滴滴答答的,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但至少能发了。王德福说,你这是给谁发呢?小王说,给团长发。王德福说,团长就在你旁边,你发什么电报?小王愣了一下,觉得也是,就不发了。但他还是学会了。他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学了总比不学好。
到四月初,小王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地图了。他知道了赤水河在哪里,土城在哪里,遵义在哪里。他知道红军从遵义出来,往西走,过了赤水河,又回来了,又过去了。他不知道红军为什么要这样走来走去,但他知道,团长知道。团长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不问团长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着团长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看着那些线和圈变成红军走过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陈东征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小王从伙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把一碗递给陈东征,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团长,”小王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东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帮你们什么?”
小王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了。“帮红军。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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