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三妹叶小鸾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她听到消息,正在疏香阁里抄写小鸾的诗稿。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上,溅在她刚刚抄好的那页纸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开了,就不谢了。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墨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那页纸捡起来,贴在胸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墨花上,洇开了,洇成一片一片的雾。她哭着说:“琼章,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听不见了。
不到两年,大姐叶纨纨也因哀伤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她跪在大姐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大姐,你走了,二姐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大姐不回答。她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岁。她失去了两个最亲的姐姐,一个妹妹,还有那颗被撕成碎片的心。她以为这就是最痛了。可她不知道,更痛的,还在后面。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永祯。沈永祯,字某,号某,是吴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蕙绸,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沈永祯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永祯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永祯的妻子,是沈永祯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永祯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戏曲上。她开始写一部杂剧,叫《鸳鸯梦》。鸳鸯梦,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梦。梦里,她和姐姐们、妹妹,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疏香阁的窗前赏梅。梦里,她们没有死,没有嫁,没有离别,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三年,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声音;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她们的样子;不写,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她在《鸳鸯梦》的序言中写道:“余幼与昭齐、琼章两姊,姊妹三人,联吟结社,花晨月夕,无间寒暑。不意数年间,两姊相继夭殁,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忆从前唱和之乐,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剧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字句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戏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真的传世了。《鸳鸯梦》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我在叶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老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楼,楼已经破败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座楼——疏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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