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军史小说 > 军史小说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2 / 5)
        她的父亲王彦泓,是金坛城里最有名的才子。他的《疑雨集》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传到杭州,传到每一个有文人的地方。那些文人读了他的诗,有的拍案叫绝,有的摇头叹息。拍案的人说他是“晚唐遗韵”,摇头的人说他是“艳体末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他在乎的,只有女儿。

        他教女儿读诗,读的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是《离骚》,是《花间集》,是李商隐的《无题》。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羼提阁里,藏在她的古香亭中,藏在那些她诵了一万遍的经文底下。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嫁了人。嫁的是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秀才,家道殷实,为人正直,也写诗。他的诗不如岳父的艳,可他的情,比岳父的真。他娶她的时候,她还年轻。她的眼睛亮得像茅山上的星星,她的笑声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牵她的手,她的手是软的,是暖的,是让人握住了就不想松开的。他以为自己会握一辈子。可他错了。

        秦德澄死了。死在什么时候,史料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他们的儿子秦松龄还没有长大,早到王朗还没有写完那首写给母亲的词,早到古香亭里的梅花才开了两季。他死了,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秦家的媳妇,是秦德澄的妻子,是秦松龄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秦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秦德澄的事。她把所有的时间,用在教儿子读书上。她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儿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秦松龄没有辜负她。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国史院编修。他是清初词坛上的一颗新星,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并称“浙西词派”的早期代表。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藏在“清空骚雅”的句子里,藏在“姜夔、张炎”的词风底下,藏在那些后人不注意的缝隙中。

        她读了儿子的词,没有夸他。她只是说:“你写得比我好。”秦松龄说:“娘,你的词才叫好。你的词,比我干净。”

        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儿子不是恭维她。她的词,确实比儿子的干净。可那干净,是她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

        中年以后,她皈依了佛门。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她在阁里诵经,诵《金刚经》,诵《心经》,诵《往生咒》。她诵了一万遍,十万遍,百万遍。她不是为了修来世,是为了忘今生。今生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记得。可她忘不掉。那些苦,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水冲不掉,时间磨不平。她只能把它们压在经文底下,压一层,再压一层,压到经文够厚了,就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们还在。在经文底下,在石头缝里,在她那颗已经不会疼了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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