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她只需要自己,只需要那株兰,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姚家的寡妇,不是方家的才女,不是方以智的姑母,是她自己。她是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一个写了六十年诗、画了六十年兰、守了六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兰草图卷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雨里念,在龙眠山的云雾里念,在那句“无人亦自好”里念。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清芬阁到龙眠山,从龙眠山到清芬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何须君子堂”里走。
走到山脚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龙眠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有树,有云,有雾,有那间破败的小院,有那幅黄了纸的兰草图,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还有她。她在画里,在山的深处,在雨的尽头,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记得她写过“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六十年,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她等了六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可她等了。等了,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需要结果。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她在等待中,活成了幽兰,活成了诗,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株兰草,年年春天绿,年年夏天开花,年年秋天枯叶,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龙眠山上,落在清芬阁里,落在兰草的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她不需要君子堂,她只需要自己。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些读过她诗的人,那些在她画前驻足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的君子堂。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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