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沈用济。沈用济,字方舟,是杭州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顺成,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走了。他远游四方,去了北方,去了南方,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给她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又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又等了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写了十年的信,她等了十年。“归期将近”这四个字,她读了十年,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动了。
她死了。死在盐桥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站起来,走到那株老柳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伸手折了一根柳丝,柳丝软软的,湿湿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握着一缕还没有干透的墨。她曾经用这样的柳丝,蘸着河水,在石板上写过字。写的是“沈用济”三个字。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抹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沈用济是谁”,怕被人知道,她等了他十年,他还没有回来。
她写过一首《寄外》,诗里有一句:
“君在江南妾江北,不知何日见何年。”
君在江南——他在江南,她在江北。不是长江的江南江北,是心的江南江北。他在她的心里,她在他的信里。他写了信,她读了信;他忘了她,她忘不了他。不知何日见何年——她不知道哪一天能见到他,不知道哪一年能等到他。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沿着河边继续走。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走到一座石桥上,我停了下来。桥是拱形的,桥洞下,河水缓缓地流着,流得很慢,慢得像她在灯下研墨的速度。她研了一辈子的墨,研到墨锭都磨光了,研到砚台都磨穿了,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研。不研,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她在《嗣徽堂诗稿》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远游,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嗣徽堂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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