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帘上,便成了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眼泪,又不像是眼泪。眼泪是咸的,它是甜的。因为那帘上沾着的,不是愁,是诗。她的诗。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雨串成了珠,把珠挂在了帘上,把帘挂在了窗前,把窗开在了江南的烟雨里。风来了,珠帘响;雨来了,珠帘湿;人来了,珠帘后面,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叫席佩兰,名蕊珠,字韵芬,一字道华,号佩兰,又号浣云女史。
她的名字像一朵花,开在乾嘉诗坛的枝头上。那枝头太高了,高到只有几个人能够得着——袁枚、王昶、赵翼、洪亮吉。他们是男人,是名士,是诗坛的领袖。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住在常熟乡下的女人,一个每天要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的女人。可她的诗,让那些男人低下了头。
袁枚说她是“随园女弟子之冠”。王昶说她的诗“如月之曙,如气之春”。赵翼说她的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洪亮吉说她的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这些评价,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因为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
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她的丈夫孙原湘。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她等他考中了进士,等他做了官,等他老了,病了,死了。她等了他一辈子。等来了诗,等来了名,等来了儿孙满堂。可她最想等的,是他在灯下读她的诗,然后抬起头,对她说一句:“你写得真好。”
他一定说过。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席佩兰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春天。虞山的梅花已经开过了,尚湖的柳树刚刚发芽,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黄澄澄的、亮晶晶的、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结缘。
席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席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虽然穷,可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席佩兰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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