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过这样几句:
“客舟听雨二十年,鬓未白时心已寒。不知故园花落尽,犹向天涯问归船。”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塞进枕头底下。她的丈夫不识字,看不懂她写了什么,只当是她又在发痴。他问她:“你在写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写写天气。”
天气。那几年,江南的天气确实不好。可她的心,比天气更坏。
明亡之后,她没有哭。她的父亲没有哭,她的丈夫没有哭,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没有哭。大家都不哭,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崇祯皇帝,也救不了大明江山。眼泪只能让自己更难过,让身边人更不知所措。所以她忍住了。她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把哭声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她咽不下的是诗。
诗是漏出来的。像船底的裂缝,再怎么堵,水还是会渗进来。她每天夜里,等丈夫睡着了,偷偷地点起一盏油灯,把白天在路上想到的句子,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纸不够,就写在竹片上;竹片不够,就写在船板上。她写得极慢,极小心,生怕吵醒丈夫,生怕墨迹洇开,生怕那些字被雨水冲走。
她怕的不是丢失,是遗忘。
她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而是怕自己忘记自己。她怕有一天,她坐在船上,看着岸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岸上的花开开落落,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死。比死更可怕的死。
船到扬州的时候,雨停了。
那是一个黄昏。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又红得像桃花。她把船头系在码头的石桩上,跳上岸,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扬州城已经不是从前的扬州城了。二十四桥还在,可桥上的歌女不见了;明月夜还在,可月下吹箫的人不见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木梁和碎了一地的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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