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七年,明州港,天刚蒙蒙亮,港口外望海楼上的瞭望手便敲响了铜钟,三声长鸣,震得海雾都散了几分——那是明州港最大的船“扶摇号”归港的信号。

        消息一传开,南塘口的码头上眨眼就挤满了人。明州这地界,靠海吃海,一艘大船进港比过年还热闹,更何况这“扶摇号”是漕帮何家名下头一号的海船,龙骨是在老船厂福余坊里一根根挑的百年铁力木,舱里装的全是南洋的香料、西洲的玉石,单是关税银子就得用大车拉。船还没靠岸呢,岸上已经有人搬了条凳抢位置,嗑着瓜子伸长脖子等。

        船走得极稳,绕过虎牙礁时升了半帆,船头劈开碧浪,白沫子翻卷着往两边退去,那架势不像归航,倒像出征。可眼尖的老船工咂摸出不对味儿了——桅杆顶上的何字旗降了一半,船身吃水虽深,甲板上却静得过分,没有往日靠岸时水手们吆喝号子的热闹劲儿。

        “不对劲,准是出了什么事。”码头上的闲汉交头接耳,消息像海风似的往人群里钻。

        没等大船贴岸,一条乌篷快艇箭似的从岸边射出,船头站着个四旬出头的中年人,紫膛脸,三缕长髯,身上穿的是宝蓝绸袍,腰系墨玉带,正是“扶摇号”的东家、明州首富之一的何景明。他也不等船停稳,离着还有丈把远就一把抓住船舷垂下的缆绳,踩着浪荡子晃动的船帮,三步两步翻上了甲板,身手利落得像个老水鬼。

        甲板上迎上来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一张脸被海风吹得微微发褐,眉眼却生得极俊,尤其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淬过火的铁,沉静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锐气。他头上扎着玄色幞头,身上是件半旧的灰蓝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筋肉,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缆绳。

        “沈渡!”何景明脚一沾甲板就喊,“怎么回事?旗怎么降了?”

        年轻人——沈渡——先回身朝船尾打了两个短促的手势,七八个水手立刻各就其位,收缆的收缆,调帆的调帆,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千百遍。他这才转过来,对着何景明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东家耳朵里:“何爷,货没事,一箱没少,一包没湿。可人出事了——陆把头没了。”

        何景明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沈渡已经接着往下说,语速快而不乱:“八天前在青屿补给的时候,陆把头跟市舶司的人盘完货,回舱里就说头疼,我们都当是中了暑气,灌了两碗藿香水下去。谁知半夜就烧起来了,热得烫手,随船的郎中用了三副药都没压住,第三天凌晨人就不行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按规矩,用新帆布裹了,脚底坠了压舱的铁锭,葬在黑水洋。他的腰刀和朝廷赏的忠勇牌我都收好了,回头给嫂子送去。”

        何景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他当船主二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心里那点惋惜还没泛上来,就被商人本能压了下去:“货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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