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握着她手的手,始终稳定。他带着她旋转、移动的力道,始终克制而坚定。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上方,略显急促,却刻意压抑着,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平稳。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墙壁上一幅巨大的、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古典油画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在疼痛和压力下,依旧按照指令、精确运作的躯壳。
音乐在流淌。舒缓的三拍子,咚-嚓-嚓,咚-嚓-嚓。留声机古老的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合在旋律里,像是时光缓慢流淌的叹息。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碎钻般洒落,在他们身上、脸上、交握的手上、缓慢移动的脚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紧紧依偎,又随着旋转,短暂分离,再次交叠。墨绿色的裙摆,随着并不熟练的步伐,漾开沉默而滞涩的涟漪。银色的高跟鞋,磕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凌乱的、与完美旋律格格不入的声响。
叶挽秋完全不会跳舞。她所有的舞步知识,都来自小时候被迫学习的、早已生疏的交际舞课程,以及那些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遥远而模糊的片段。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只能被动地、笨拙地,被林见深牵引着,移动,旋转,再移动。好几次,她的脚尖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面,或者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身体后仰,差点失去平衡。
每一次失误,都让她心头一紧,脸颊烧得更厉害,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要挣脱。但每当这时,林见深握着她手的手,就会几不可查地收紧一分,那力道依旧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她“稳住”的意味。他揽在她腰侧的手,也会在她身体失衡的瞬间,极其快速而稳定地,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将她扶正,然后立刻恢复那种虚扶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跟着我”,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的交流。他只是用他稳定的手,和他克制而精准的引领,无声地告诉她,别怕,跟着我,别停。
这份沉默的、通过肢体传递的、近乎本能的指引和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叶挽秋狂乱的心跳,在这种近乎机械的、重复的舞步中,竟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她开始尝试着,将注意力从他胸前的纽扣,移到他肩膀的线条,移到他下颌紧绷的弧度,移到他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海的眼睛的余光所及之处。
她开始尝试着,去感受他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的、那极其细微的力道变化和方向暗示。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重量,信任地交付给他那只稳定而冰凉的手。开始尝试着,在旋转时,稍微配合他左腿不便而略显滞涩的节奏。
舞步,依旧生涩,依旧充满了磕绊和不协调。但在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晕下,在那悠扬而诡异的旋律中,在这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仅属于此刻的默契。
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迫靠近,却又在靠近中,不得不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的、脆弱而坚韧的连接。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能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着汗水、药味和冰冷气息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和冰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努力跟随的笨拙。他们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若有若无地交织。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
这不是浪漫的牵手,不是心动的共舞。这是被逼到悬崖边,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猎人的注视下,被迫捆绑在一起,跳的一支绝望而倔强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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