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阴雨潮湿之后,天气骤然放晴,阳光变得炽烈。地里的作物在雨水的滋润和阳光的催逼下,开始疯长,可一同疯长的,还有各种贪吃的小虫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乎乎的甲虫,专啃土豆嫩叶;还有黏腻的菜青虫,悄无声息地趴在荞麦苗的背后,一夜之间就能将叶片啃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张小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做饭,而是提着小竹篮,蹲到地里去捉虫。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凉的。她瞪大了眼睛,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找,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陋“筷子”,小心地将那些肥硕的虫子夹起来,扔进竹篮里。虫子多的时候,一早上能捉小半篮,蠕动翻滚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手指很快就被虫子的汁液沾染,有些虫子被夹时还会挣扎,用口器或细足抓挠,没几天,她的指尖、手背就被咬出或挠出了不少小红点,又痒又肿,有些还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一声不吭,只是晚上回去后,用井水反复冲洗,疼得吸气,也咬牙忍着。
叶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腿脚不便,下蹲困难,没法像她那样长时间蹲在地里捉虫。他便拄着拐,去后山更深些的林子里,按照宋郎中之前提过的、可驱虫的几味草药模样,仔细寻找。有时是带着辛辣气味的艾草,有时是叶子肥厚、汁液黏稠的马齿苋,还有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他将这些草药采回来,洗净,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烂,捣成深绿色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草泥。
每天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叶回会拉过张小小的手,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将她手上干涸的泥点、虫渍和伤口周围小心擦拭干净,然后,用一根光滑的小木片,挑起那冰凉滑腻的草泥,一点一点,仔细地敷在她红肿刺痒的伤处。草药的气味有些冲,敷上去的瞬间带着清凉,继而是一种微微的刺痛。
“疼吗?”他问,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疼。”张小小摇摇头,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连他下颌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显得柔和了。手上的刺痛,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就是虫子太多了,好像永远捉不完似的。”
“慢慢来,总会少的。”叶回敷好最后一处,用干净的软布将她手指虚虚包起,避免沾到被褥,“辛苦你了。”
“不辛苦。”张小小靠过去,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投向窗外。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蛙声虫鸣在田野间此起彼伏,奏响着属于夏夜的交响。“等秋天,土豆挖出来,荞麦收了,磨成面,我们就能换钱了。到时候,先给你扯几尺厚实的新布,做身暖和过冬的衣裳。宋郎中的药钱,也能还上一部分。还有三叔婶,得给她送点我们自家种的东西,好好谢谢她。还有……”
“还有什么?”叶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他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顶。
张小小在他怀里动了动,将发烫的脸颊埋得更深些,声音细得像窗外最轻微的虫鸣,却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憧憬,一字一字,清晰地飘进叶回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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