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默默收回手,将水和药放在他手边,低声道:“记得吃药。”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泪流满面。巨大的委屈、失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将她淹没。那个曾经将她视若珍宝、与她亲密无间的靳寒,好像真的被那场袭击带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有着相同外表、相同记忆碎片、却独独忘了如何爱她的、陌生的灵魂。
她开始有意识地、更系统地测试和观察。她拿出他们蜜月时在爱琴海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肆意灿烂,他搂着她的腰,低头看她,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靳寒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很久,眉头微蹙,最后指着背景里的白色教堂说:“圣托里尼的圣玛丽教堂,这个角度拍得不错。” 对照片中两人之间流淌的浓情蜜意,他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构图的一部分。
她播放明轩和明玥周岁生日派对的录像,录像里,他难得地开怀大笑,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靳寒看着屏幕,嘴角有淡淡的、属于父亲的笑意,但目光掠过苏晚脸上幸福的红晕和他自己那个充满爱意的吻时,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在观看别人的家庭录像。
她提起他们之间只有彼此才知道的昵称,提起他们一起养过却不幸早夭的宠物狗“雷霆”,提起他们在无数个深夜相拥而眠时的低语……靳寒的反应,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歉然,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当他意识到苏晚试图唤起的,是那些他毫无印象的、私密的、充满情感的记忆时,他会巧妙地转移话题,将讨论引向具体的、事实性的内容,或者干脆以“累了”、“需要休息”为由结束谈话。
乔治森教授针对这种情况,又进行了一次详细的神经心理学评估。结果冰冷而客观:靳寒的语义记忆和程序性记忆恢复良好,但情节记忆,特别是与强烈情绪体验(尤其是积极情绪,如爱情、亲密感)相关的情节记忆,以及与之绑定的自传体记忆(关于“我”是谁、“我”与他人关系的历史),受损最为严重。这很可能与神经毒素影响了大脑中负责情感加工和记忆巩固的边缘系统特定区域有关。从医学角度,这并不算特别罕见,但对当事人及其伴侣的伤害,却是毁灭性的。
“简单来说,”乔治森教授斟酌着措辞,对眼眶微红却强作镇定的苏晚解释,“靳先生记得‘苏晚’这个身份所关联的事实(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家族事务的掌管者),但他暂时丢失了与‘苏晚’这个人相关联的、那些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记忆和感受。他记得‘妻子’这个标签,但忘记了爱着这个‘妻子’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这就像……他拥有一本关于他自己人生的书,但书中所有描写爱情、描写与你之间深刻情感联结的章节,都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些干巴巴的标题和注释。”
苏晚听懂了。他不是忘了她这个人,他是忘了爱她的感觉,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甜蜜、激情、依赖和灵魂共鸣。在他此刻的世界里,她是一个重要的、熟悉的、但情感上……近乎空白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痛彻心扉,却也让她在痛苦中,生出一股倔强的狠劲。忘了?没关系。他忘了,她没忘。他不习惯,她就让他重新习惯。他不知道怎么爱她了,她就教他,让他再爱一次。
她不再刻意去“测试”他,也不再急于向他证明他们曾经多么相爱。那些急于求成的举动,只会让他困惑,让她自己更难过。她开始调整策略,以一种更自然、也更坚韧的方式,重新进入他的生活。
她不再试图替他按摩,但会在每天早晨,将他需要服用的药片和温水,连同当日的简报,整齐地放在他床头。她会细心地记住他口味上细微的变化(受伤后他似乎对某些食物变得挑剔),吩咐厨房调整菜单。她在他进行枯燥的康复训练时,不再只是在一旁心疼地看着,而是换上运动服,陪他一起做那些简单却艰难的动作,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她却对他露出鼓励的笑容,说:“加油,靳先生,你可以的。”
她不再追问他是否记得某个纪念日,而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推着轮椅(在他能独立行走前)带他到庄园的玻璃花房,那里有他以前最喜欢的一株稀有兰花,她指着那朵刚刚绽放的花,轻声说:“看,你昏迷的时候,它一直没开,你醒了,它也开了。” 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分享一个美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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