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整个心都被天皇上帝占据着,可在他心里这位元教徒信奉的至高神君已经死去太久了,他赶紧将他赶出脑海心田……
“人人都说这些邾夏蛮兵是天皇上帝召唤来惩罚千亭人的凶神!我觉得这是胡说八道!”竺方远悻悻地说,“千亭人腐坏堕落不假,但仁慈的天皇上帝怎么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对待他的子民?一夜之间就收走那么多人的性命?!听说被淹死的最少也有三十万!我相信这个数字,这是我亲眼所见!洪水是后半夜冲进城的,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把全城都淹没了。我的卧房在二楼,我很幸运,在洪水漫上来之前醒了,算是捡了一条命。可是水一直在上涨,我卸下一扇木门当筏子,还知道把它拴在窗棂上。我趴在上面一直熬到天亮。水没能把二楼完全淹没……”
他蓦地停住,似乎喉咙被什么噎住了,喉结在猛烈地耸动。佛羽便把一杯玉粟酒递到他手里。
喝下的酒改变了他的声调,他哀戚地继续说道:“我家人住在一楼……我妹妹才十一岁,就在我爹我娘隔壁……一个都不见了……大街小巷都变成了河流,水面上漂得全都是死人,密密麻麻像浮萍草一样把水面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听人说千亭城有四十方里大,我觉得死人都快把它填满了,我划着门板筏子找了五天也没有见到他们三个,直到那些尸体开始肿胀发臭我才被迫离开……。灵宗,您能想象出绵延三四十方里尸体是什么样子吗?我敢肯定那是地狱中才有的景象!”
大水不但淹了千亭城,还把城周百里范围变成一片泽国,导致上百万人逃离家园。水旬月不退,几十万具尸体长期浸泡,恶臭扩撒方圆几百里,可怕的脏血病就是随着恶臭蔓延开来的。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个古老的恶魔夺走的人命绝不少于颜士宰释放的洪水猛兽。
竺方远去过一些疫情严重的地方。他说自己是奔着死去的,可天皇上帝偏偏不让他死。他说:“我故意去了保象,那里是离千亭最近的道城,也是传闻中瘟疫的始发地。保象城地势较高,洪水退得比较早,于是那里的人就开始对周边区域实施救援。他们驾驶着船只赶往千亭,没有带回一个活着的千亭人,上百条船上却堆满了金银财宝。于是更多的保象人驾驶着更多的船只赶往千亭,最终也把脏血病带回了他们的家。如今那里已经是一座死城,我在城中逗留了三天,只遇到过九个活人,其中八个都已经开始花变。没有染病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我让她跟我一起走,她竟然也把这脏血病当成是天皇上帝的惩罚,打算送走她染病的丈夫之后自己也去向天皇上帝谢罪。
佛羽又给竺方远倒了一杯酒,安慰道:“你能逃出来,说明天皇上帝没有放弃你,我还知道你也没有放弃他。你能说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去北方吧,安丹或者高罗,布贺也可以。战火和瘟疫应该不会蔓延到那里。”
“不,灵宗。”竺方远斩钉截铁道,“我早就该死,可偏偏没死,所以我的家人……我觉得我得到的惩罚比那些死去的人更加残酷,天皇上帝让我看到了地狱的可怕景象,就是对我的惩罚。一个多月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些画面,就连现在也是一样,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所以我不打算再逃了。我的腿脚恐怕也没有脏血病和战马的速度快,灵宗要去千亭,那就让我为你们带路吧!再往前走你们就找不到路了,为了不让脏血病肆意蔓延,蛮兵已经把通往那里的大小驰道官道全部封锁,禁绝任何人出入。”
竺方远没有撒谎,的确有一个广阔的封禁区存在。怪不得自裕临城一路东行至今再没见过逃难者踪影。还不知道有多少未曾患病者被圈禁起来和病患一起等死呢!
第二天午后,东行至高圩乡城时便撞见了一支邾夏军骑巡队,约有二十多人。远远发现佛羽的队伍,立马就如一阵风似的从远处一条官道上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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