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部队有个几百亩的大农场,每到夏秋两季附近村民总来偷粮食。开始是手拿肩挑,后来发展到开着拖拉机成片抢收。陆陆续续发生了多次冲突,搞得营长很头痛。实在没办法,把我们警卫连拉了上去。一天夜里,来了一群年轻人,开两辆拖拉机来的,一般群众偷点粮食是弥补家里的粮食不足,他们这些人却是偷了粮食去卖钱。班长拦住前面的拖拉机,劝他们回去。不料,这些人根本不买账,提着镰刀跳下来,一步步朝我们逼近,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荷枪不实弹。眼看我们的看护任务同样也要失败,我忍不住端着枪跳到他们面前。带头的是个个头跟我差不多的小伙子,年纪也跟我差不多,不过体型更瘦。他用镰刀指着我说,咋了,你个大头兵想扬名立万呀!镰刀尖几次从我眼珠子前划过。看看没有吓住我,他收回镰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迸流。然后,面不改色地告诫我,快闪开,不然真不客气啦。当时,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枪上的军刺卸下来,把枪递给身边的战友,脱下上衣,用军刺在心口上划出一个五角星。尽管不够标准,如同瀑布一样流下来的鲜血,足以吓傻了那些偷粮食的年轻人,他们直接扭头就跑,以后凡是我们警卫连知更,从来没有丢过粮食。为此,我被营部通报批评,其实也可以说是变相表彰,让我在全营一举成名,和你妈也是通过这事认识的。”
“你为什么三十多年不跟老家的人联系啊?”看父亲难得如此高兴,苗天翼借机提出心中多年的疑问。
“哦?”这个问题显然让父亲措不及防,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消失,有些自我解嘲地说道:“唉,当初年少轻狂,当众许诺不当上连长不回马桥。可是,指导员当了好几年,再也提拔不上去了,哪里有脸面回老家啊。”
这个问题让双方同时陷入了沉默,寂静的病房里更加寂静。
“说到粮食,我又想起件事情来。”苗大志率先打破沉默,“什么最孬呀?现在的人都说“穷”最孬了,哈哈,其实“饿”才是最孬的。甭管啥人,饿上三天,再遇上吃食,如果吃不着,杀人的心都能生出来。”
苗大志拽过枕头垫在床头,保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开始讲起来。
那年冬天,大食堂因为断粮早早停火了。每家每户谁有粮食呀!只能纷纷自己想办法找吃的。别人找吃的,你爷爷却急着打草,把睡觉的炕上铺了厚厚一层不算,把偏房里还弄了半屋子。
饥饿彻底笼罩了大地,人们饿得在家里一动不动,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炊烟袅袅,整个村子死一般地沉寂。一天下午,你爷爷突然对我说带我出去找好吃的,我高兴的答应了。别说好吃的,找到能吃的东西就是奇迹。我俩出了家门,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中午出来晒太阳的人们早早回家了。
出了村,田野里光秃秃一片,以前感觉好远的村庄变得格外近。你爷爷领着我朝东南沙河里走,太饿了,走不快,只好走一阵,歇一阵。
天色越来越暗,离村子越来越远,我害怕了。听小伙伴们说,有的大人实在饿得不行,就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换吃的。并且举例说明,我们中的某个小伙伴其实不是生病死的,而是被他父亲偷偷带出去,换成了粮食,小伙伴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家吃掉了。你爷爷还是不停朝前走,并不时催促自己,巨大的恐惧让我突然哭出来,求求你了,别把俺给人家吃了好么!
你爷爷诧异地回头看着我,等听明白我说的是怎么回事,你爷爷苦笑起来,那都是瞎传传,哪有大人吃孩子的,简直是胡说八道,听支书说国家的救济粮很快就到,到时候白面馒头随便吃。
听到白面馒头,我肚子里更饿了,要你爷爷背着我,你爷爷说要能背动我,就不领着我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水果糖,朝我晃了晃又塞进怀里。今天完成任务,这块糖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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