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州冬日的某个寒夜里,雪花伴着凌冽的寒风,不留情面的化为一片片锐器砸向人间,大地身披一望无际的皎白与通透,尽显苍茫之光辉,这是乌州少有的大雪,将万物融在一起,看不到边缘,看不到希望,广阔天地间,无尽苍茫中,一排孤单的脚印时隐时现,破烂的布靴每迈出一步便陷进积雪之中,每艰难拔出后落雪便急忙将坑印填满,像是孤独在拼命追赶这个被世界所抛弃的男人,反反复复,陷入循环。
寒风刺骨,冰刀划在男人已生满冻疮的脏脸上,做着含有冷血味道的锦上添花艺术,男人拖着死气沉沉的身子,浑身的衣物已破得不成样子,远远看去只像是披了几块烂布而已,既不御寒,也不暖心,缓缓前行在这漠然寒夜之中,僵硬的双腿应是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却凭着股子难以扑灭的火苗吊着浑身零件,挪动一点一滴,一丝一毫,也不知像这样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该往哪儿走,渺小孤寂之身影骤然间仿佛已被天地遗忘。
忽然,男人感到胸前有一丝温暖的跳动,转瞬即逝,他努力控制自己已不听使唤的双腿定住,小心翼翼的将怀中新生打开,夜光之下,怀中婴儿被一张棉褥与男人脱下的层层破布包裹着,露出依旧红润的脸蛋似乎诉说着他的朝气蓬勃,这孩子已不知多久未曾进食,却没有哭闹,没有打扰与责怪,仿佛很是喜欢这严寒中温暖的小巢穴,时不时张开樱桃小口驱赶着打扰他的睡意,两颗乌黑的小眼珠映着天地的颜色,透着至纯的晶莹,就这样天真的望着他,男人的心被融化了,热泪再次从眼角淌出。
“你要带着他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那凄美之声如同幻觉再次入耳,男人抬起无助的脸庞,望着这浑然天成的冷漠与寂寥,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呜呜——”孩子或许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无助,赶忙咿咿呀呀的出了声,将他丢的魂儿呼唤回来。
孩子三两声的扰动,男人才从失神当中重新回到这个仿佛不属于他的漫天飘雪之中,他急忙低下头,用已肿胀的不成样子的血手抹净凌乱肮脏的面容,硬生生的挤出了笑容,“你放心——”无声胜有声,他不会甘心,他的血气方刚与他所历经的一切都不容许他甘心,血丝渐渐再次溢满双眸,三字道尽,许是对这褓中婴儿所讲,又许是同这茫茫苍天而言。
寒夜无尽,风雪亦重,男人再次将这小生命藏进怀中,费劲儿的从积雪中抽出双腿,重新踏上这与天斗争的征途,凄凉悲壮之身影融进一片寂寥之中。
乌州,平河县治下。
已是深夜,除了平河县府之中供紧急联络的岗哨还未上锁外,家家户户都已是门窗紧闭,在此寒冬岁末之际躲藏在自家的小农温暖中,管他富足也好,贫寒也罢,终是此等滋味或许才为人生之真正意义吧。
乌州刚刚经历了一次大范围的时疫,自当人们意识到这场天灾的严重之时,已有数不清的性命随随便便散落为地狱外游荡的亡魂,整片平河县被茫茫大雪盖上一层安宁,出于瑞雪兆丰年的期盼,人们都躲在自家屋舍当中祈求等待着这杀人于无形的时疫伴着来年大雪的消融而一同退散。
“嫣儿乖,不哭闹,娘亲哄你睡觉觉,睡觉觉,有精神,将来是个小美人,嫣儿乖,不哭闹——”
蒋晔看着一旁母女二人,欣慰地小酌一口已藏了几年的半坛米酒,好不欢喜的双眼眯成了两条缝,这便是他日夜辛劳也无怨无悔的理由啊,广厦万千,夜眠不过七尺之地,一盏残烛,一屋温暖,与自己之挚爱拥有一处容身之所,平安长乐,天下之为数多者,何不皆是如此追求,但不觉想起这连月的纷乱与可怕的疫情影响了今年的收成,便又陷入叹息与忧思之中。
“他爹啊,别胡思乱想了,总会好的。”
“今年可当真是不太平啊。”蒋晔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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