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雨那一天心里很沮丧,回到长官部。长官部里灯火通明,各部队的电话响个不停。参谋们把敌我各部队的位置都标在地图上,并根据前线的情况进行更新。李长官态度温和,谈笑风生,说:“你们不要以为,只有精兵强将才可以打胜仗。第五战区就是这些兵,也要打个胜仗看看。有的人组建团队,光要精兵强将,那种想法是不对的。如果使用不当,精兵强将也白给。上海战役,中国的精兵强将都上去了,因为指挥不当,直落得一败涂地,这个教训很深刻。况且你把精兵强将都挑走了,剩下的给谁呢?那不是损人利己吗?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只要是抗日的部队,不论强弱我都要。我就是要把那些没人要的杂牌军变成抗战的中流砥柱。”徐参谋长说:“德公胸怀宽广,处事公平,各派系的军队无不服膺。”宁雨暗想:“李长官这番话恐怕没人敢说。”长官部虽然是指挥作战的地方,气氛还是比较活泼的,有新闻记者、社会名流不时来到,还有一名美国驻华武官史迪威。他们都说说笑笑的,等着前线的消息。一有敌机轰炸,他们就躲进防空洞里,敌机走了再出来。虽然外边兵凶战危,这里却没有什么恐怖气氛。房檐下的燕子也唧唧地叫着,仍象往年一样忙着筑巢孵蛋,享受着幸福生活。有个卫兵找了个竹杆,要把燕窝捅掉。李长官笑道:“燕子到长官部搭窝,说明这里有生气,是好事,留着它们吧。”
李长官看着地图,听着前线的汇报,时而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不时发出命令。前线报告说,鬼子已经进了台儿庄,正和我第二集团军三十一师巷战。三天时间很快过去了,第二集团军伤亡惨重,孙连仲就要求汤军团向敌人侧后出击。李长官给汤恩伯下达了命令,他总是说有意外敌情,就是不动。现在的长官部里很安静,谁也不敢多说话,大家都在等汤军团的消息。只要汤军团向敌侧后出击,我军就胜利在望了。但汤军团始终没有消息,只有第二集团军不断地求援。
宁雨这几天一直很郁闷,他一想起童琴的话便感觉刺痛和沮丧,所以强忍着不去想,可她的话就象鬼子的飞机轰鸣一样,时不时在耳边响起。他虽然心里正经历着这样强烈的波动,但他也知道这里是长官部,非同寻常,千万不能情绪失控,导致工作出现失误。这次战役的部署并不复杂,宁雨完全明白,所以他反倒没有了兴趣。他感觉头疼,想出去散散心,但没有命令他又不敢乱走动。听说前线正在巷战,宁雨没有经历过巷战,但也听人说过,巷战经常是近身肉搏,既残酷,又刺激,特别考验人的意志和勇气。他想,如果能上前线参加战斗,也可以把内心的郁闷发泄一下,但上面没有命令,他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等。
这时从外边传来一声爆炸,进来一个卫兵报告说,军火库方向发生了爆炸,详细情况不明。宁雨想借机出去,于是提出由自己坐镇军火库,李长官同意了。宁雨牵马走到街上,忍不住想哭,但他又怕被人看见,于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可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旮旯,不知为什么又哭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他于是又没精打彩地上马往前走,马好象明白主人的心情似的,也走得很慢。宁雨感觉周围好象都是灰色的,天又有点闷热,心情越来越差。这时小段胸前挂着照相机走过来,拦住宁雨的马。宁雨从马上下来,小段便问起前线的战况。宁雨没心思谈这个,只是说:“现在什么都不确定,只能等消息。哦,我问你件事,就是,就是,童琴真有对象了?”小段一怔,说:“可能是有吧,我一个姐夫也不好问。现在的年轻人兴这个,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打听这干什么?”宁雨淡淡一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小段见他满面泪痕,感觉纳闷,问:“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我想起来了,你和她一起长大,莫非你对她有意思?”宁雨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落泪。小段明白了,笑道:“那你哭什么?去和她说啊。”宁雨这才擦擦眼泪说:“可她说有对象了啊。再说我家那么穷,她拒绝了我怎么办?你千万不要告诉她。”小段纳闷,问:“为什么?”宁雨不好意思地说:“她万一不理我了呢?”小段叹口气说:“真没想到,你对她有意思,可也再正常不过了,青梅竹马的。你怎么才说啊?”宁雨也叹口气说:“我和她早就认识,也没有特别的感觉。直到她对我说有对象了,我心里难受,才感到还是放不下她。”小段安慰他说:“童琴虽然有对象了,可没有结婚,你还是有机会的。抓紧吧。”宁雨惨然一笑,说:“抓紧什么啊?就我的条件,她能看上我吗?再说了,长官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搞女人。”小段笑道:“你怎么那么老实啊?什么都向你的老李头报告吗?我还有事,先走了,要不要我和童琴说?”宁雨忙说:“还是我找时间说吧。”
说来也怪,经过和小段诉说,宁雨的心情不再那么郁闷了。他到了军火库,先检查了库存情况,然后听取这里的保安人员汇报工作。军火库保安队的队长三十多岁,面如刀削,浑身精瘦,一双三角眼令人害怕。他满怀信心地介绍这里的防卫方案:“这里有一个中队的守卫,是这样分工的:大门口设置了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每一坐库房门口都有两名卫兵。此外还有两名流动人员,每半小时在军火库附近巡逻一次。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晚上还要加派双岗……”宁雨现在有了明确的职责,一心都在工作上,反倒把过去的烦恼抛开了。他听完那个队长的汇报,挑不出什么漏洞,只是说:“你们的方案的确很严密,但怎么没有留出机动人员呢?”那个精瘦的队长一怔,随即说:“这么严密的守卫,还要什么机动人员?那不人浮于事吗?”宁雨不以为然地说:“你们的方案,是典型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平时还行,战时恐怕不行。我在战斗部队干过,每次战斗都有预备队。预备队就是机动人员,打起仗来,哪里出现意外情况,预备队就要赶到哪里。现在前线吃紧,鬼子、汉奸难免在后方捣蛋。这么大的军火库,你们安排防卫人员,竟没有安排机动人员,这怎么可以呢?你没参加过战斗吧?”那个队长挠挠头说:“唉呀,没有多余的人了。”宁雨想了想,说:“既然没有多余人员了,那就向宪兵队要人,请他们派一个小队常驻这里,充当机动人员。”
队长同意了,并同宪兵队协商。第二天,宪兵司令部派来一个小队,驻扎在军火库里面,归宁雨直接指挥,他们平时没事,就等有了情况才出动。他在这里蹲了十多天,没有出事。那个精瘦的队长笑道:“我看你那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那样布置,就没出过事,你一来就建立什么预备队,有什么用?还是把宪兵放回去吧。”宁雨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敌人傻啊?他们现在发动进攻,那不是找死吗?等宪兵走了,说不定敌人就来了。”那个队长又说:“问题是让宪兵常住这里,也不是个事。”宁雨又问:“宪兵队司令部离这里有多远?”那个队长说:“不远,也就二三里地。”宁雨才说:“可以让他们回去,但不能解散。一旦这里有情况,他们要立即赶到。”那个队长同意了。
那一小队宪兵走了,还不到半小时,大门口就传来密集的枪声。宁雨和那个精瘦的队长跑出来一看,军火库的卫兵已经倒在血泊里,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端着枪,象发了疯一样往里冲,子弹向冰雹一样。那个精瘦的队长赶紧组织人员去堵截,哪里来得及?宁雨一看,吼道:“快向宪兵队求援吧。”他们赶紧向宪兵司令部打电话,不知为什么,宪兵司令部的电话还没人接。正在他们心急如焚的时候,那一小队宪兵又回来了。他们里应外合,打死十来名敌人,抓了五六名俘掳,跑了七八个。宁雨问宪兵:“枪响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们说:“我们当时还没到司令部,正在一家小酒馆。我们刚点完菜,听见这里有枪声,就赶紧回来了。”那个精瘦的队长也过来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啊。”宁雨骂道:“是什么时候?他们要是不走,就能全歼,还能让敌人跑了吗?”那个精瘦的队长问:“那怎么办呢?”宁雨冷笑道:“还能怎么办?把他们都交给警察局吧,咱们就不用操心了。”警察局把俘掳带走了,审讯以后,在全城大搜捕在逃人员。
这件事以后,那一小队宪兵再也不敢离开军火库了。前线吃紧,不断调运军火,所以这里的军火越来越少了。这一天,宁雨接到长官部的电话,让他回去。宁雨又把那个精瘦的队长教训一番,才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几名警察正在和一家人吵。一个白胖的警察叉着腰,瞪着一双蛋子眼吼道:“现在全城戒严,搜查偷袭军火库的人,所有人家都查了,就你们家不让查,你们是汉奸吗?”这家老头儿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一边打躬一边说:“老总啊,你没听见吗?我的儿媳今天生孩子,就通融一下吧。”胖警察挥着警棍吼道:“别说生孩子,就是死了人也不行。现在鬼子就要来了,万一有汉奸和他们里应外合,那还了得?”老头只好说:“我们家已是三辈单传了,我都六十多了,还没有孙子。好不容易儿媳妇怀上了,还难产,都折腾了整整一天了,还没生下来。要是老总高抬贵手,我的孙子顺利生下来,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给你立长生牌位。”胖警察依然说:“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因为现在敌情紧张,上峰命令我们挨家挨户查户口,目的就是清查汉奸。别人家要是都查了,就你们家不查,也说不过去啊。”宁雨下了马,分开众人走进去一听,里面还真传来一声又一声妇女的尖叫,于是对警察说:“算了,我看他家真在生孩子,就别进去了。炕上没有拉屎的,坟上没有烧纸的。”他最后这句话把警察们逗乐了,他们看见宁雨满身戎装,知道惹不起,只好说:“好吧。你留个姓名,出了事你可兜着。”宁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个胖警察掏出一个小本记上,就去查下一家。那个老头过来道谢,宁雨问:“你家是三辈单传?”老头长叹一口气说:“是啊。那些多子多孙的人家,真不知修了几辈子,人比人,气死人啊。儿媳妇头胎就难产,都折腾老半天了,这几个警察又来添乱,真是的。可怜我都快六十了,还没孙子呢。”这时房间里传来新生婴儿的哭声,老头高兴地转身就走,也没给宁雨告别。宁雨笑了笑,又往回走,一路上想:“生孩子和战争相比,当然是小事。但对那家人来说,就是大事。再说了,打仗用的是人,人都是从孩子长大的,所以生孩子也不是小事,至少给战争提供兵源。所以孩子该生了还得生啊。”
宁雨回到长官部,正巧长官部接到军委会的通知,说是200师来到徐州。李长官很兴奋,要亲自去接见。宁雨没有听说过这支部队,问徐参谋长,他也说不知道。白崇禧笑道:“这是最近才组建的机械化部队,师长是杜聿明。它本来直属军委会,装备都是进口的,是中国最好的。你见过垣克吗?这里就有。不过我总是怀疑,前些天他们还在湖南湘潭,这么快就到了徐州?”宁雨心想,怪不得李长官那么兴奋呢。徐参谋长又劝李长官:“那杜聿明只是个师长,德公亲自去接见,不对等吧。”李长官笑道:“老头子把这支看家的部队派出来,给我多大的面子啊?这支部队既然是直属军委会的,还是去见见吧。”长官部几乎是顷巢出动,去迎接这个机械化师。宁雨也想看看这支部队的装备有多么好,但李长官却命令他留守长官部,不由很失望,一个人忿忿地说:“机械化师有什么了不起?他们装备好,所有的鬼子都交给他们打,他们行吗?”过了两个小时,人们都回来了,个个无精打彩的。宁雨问一个瘦高的参谋是怎么回事,那个参谋说:“唉,真丢人,军委会把部队的藩号弄错了,不是二百师,是二十五师的一个旅,旅长是戴安澜。”宁雨哦了一声,又说:“军委会也出错,真应了那句话,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个戴安澜怎么样?”那个参谋说:“我看着也不错,年轻有为,听李长官属咐了两句,就直接上前线了。”
就在这天夜里,中国军队重新收复了台儿庄。汤军团在长官部严厉的命令下,也到达了敌人侧后,五十五军曹福林部渡过了微山湖,三支部队把日军第十师团包围了。李长官口授了一篇劝敌人放下武器投降的文稿,让一名参谋译成日文。那名参谋翻译好了以后,让副官们去抄。宁雨不识日文,本不想抄,但也不好拒绝,他拿过来一看,这些日本字似字非字,笔划少,容易写,于是也抄了十来张。他也不明白抄的是什么,于是拿过中文的来读:“日军兄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再反抗下去是没有希望的。请你们想想,你们的双亲正倚门而望,你们的妻子正孤枕难眠,你们的孩子正在等着你们抚养,你们忍心抛弃他们,死在异国他乡吗?请不要充当帝国主义的炮灰,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本长官不仅会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还保证你们的人格不会受到侮辱。将来何去何从,悉听尊便,本长官绝不勉强。中日两国同宗同源,孔圣人有云,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见义不为非勇也。你们要知耻而后勇,勇于改过,弃暗投明,勇敢地走到我们这边来。”宁雨边看边说:“鬼子一个个死硬到底,听这个吗?”李长官说:“挽救一个是一个。上天有好生之德。”李长官又命令所属各部,不得杀降,不得扰民,严明军纪等。最后,李长官下令,第二天早上要亲自去前线督战,所有随从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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