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点了火烛,香烟缭绕,香油味极重,我生产完两日,略有些受不住这冲的味道,极力压抑着咳嗽了两声。殿中人虽多,却是极静。闻得我这两声咳嗽,皆转过了脸来。为首的一个尼姑面相倒是和蔼,向我道,“你来了。”
我觉得不好意思,忙步走了上前。她指一指地下的蒲团,我晓得是让我跪的,于是跪了下去,海棠和纸鸢也忙跟着跪下。
只听她和颜悦色道,“宫里头来的旨意,这位贵人是要带修行的。虽是如此说,也是入了空门,戒律自然要守。”于是她絮絮说了一番清规戒律,道,“贫尼法号静书,是本寺的住持。你既入了寺,自然要与红尘远离了,也再不是宫中的贵人,用不得旧称,贫尼为你取了一个法号。”她顿了一顿,道,“你就随贫尼的弟辈用‘莫’字。”她微一叹息,“你眉间隐有愁澜,便号‘莫愁’吧。”
莫愁,那并不似出家的该用的法号。然而我也不便有异议,只无声应了。心下却愁澜顿生。
犹记得小时候在书房里读书,夏日炎炎叫人昏昏沉沉,偏偏西席的夫讲完闷死人的《四书》、《五经》,又说什么“《诗》三百,思无邪……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讲述后妃之德也,小姐乃闺千金,不可不牢记也……”
我嘴里“嗯嗯啊啊”老老实实应着,眼前夫子的胡须长长地晃得人眼睛花,几乎要晃得瞌睡了。
夏天的果子架下,明亮到透白的阳光一点一点细碎地从叶间洒下来,满地的圆的半圆的白影,像一地未融的雪花。
夏日那样长,那样长,几乎像要过不完了。蝉鸣声一声长似一声,仿佛和白天的辰光较着劲,看要比谁长叫人厌倦。午睡醒来,脑已经清醒了,眼睛却总也不愿意睁开。小轩窗下,有清脆的女儿家的低笑声,一定是锦瑟和小桃在斗草玩儿,要不就是钰儿,又哄着小厮在捉蟋蟀玩儿……
爹爹不知怎么进来了,笑着拿了一卷书敲我的脑袋,“还装睡,瞧瞧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南北朝的一卷诗词集。
爹爹笑道,“夫子的课上得那样古板,别说你一个女儿家,就连那些公子哥们也听得瞌睡。这一卷宫词得来不易,你好好看吧,只别叫娘知道,为爹的是疼你,可娘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说教。”
于是如珍似宝地藏了起来,防着娘亲,睡前偷偷看上一两页,读得半懂,心意也痴了,仿佛口角噙香一般,日里夜里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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