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诸星为阴云所掩,留下大地一片黑暗。在噼啪的雨声中,孙濯之躺在榻上,再一次地对白天徐昂所说的话做出了思索。徐昂到底经历了什么?西方到底有什么?为何每一种迹象都在暗示自己应该继续西行?原本西行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流放,无皋究竟是在十四天前的星象中窥见了什么,才有了让自己西行的结论?——孙濯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他所预料的复杂更为复杂。而讽刺的是,世界的真实如同一个巨兽,他和他之前所鄙夷或不睬的流派——比如,无家和天丁的信徒——都只不过是一个个盲人,靠着摸索巨兽的身体的局部来揣测巨兽的全貌……他以为这世界是一个在椭圆轨道上行进着的圆球,无家以为这世界是由星辰决定一切命运的基于命运齿轮有序运作的因果体,天丁之人以为这世界是由更高级的存在所打造和监管,而无论哪一种说法,在现在这个时代都无法被证实,只能好像割圆一样不断地逼近那个真相,正如要从一块巨石中慢慢凿出巨兽的全貌……
巨兽从一种意象变为了一种形象,变为了一种暗示。这种自我催眠使孙濯之陷入了睡眠。他的梦由巨兽开始,却不以巨兽为主角。他梦见的首先是一只看起来好像一只够一村口人每天烧烤吃一年的巨貘。他能理解,这是因为貘在各种故事中都是食梦之兽。他梦见自己站在巨貘身前,仰望着它,然后巨貘忽然坍塌,好像只剩下被细菌腐蚀的表皮一般瞬间变成了一地的尘埃,露出了后面的通途——一片广袤的草原。孙濯之在这草原上行进,天空中有飞鲸带着寒鸦飞过,留下星辰般的痕迹。而地平线的尽头,一道蓝光冲天而起。也就是在这时,孙濯之留意到,飞鲸和寒鸦都神色惊惶。他转过头,看到了一团行走的火。
这团火缓慢地移动着,所经之处皆为焦土,两侧留下燃烧的草丛。它一点点靠近了孙濯之,火中现出一张脸来。孙濯之明白这是个清明梦,所以刻意地操纵自己的眼看了过去。——他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其眉眼有点像无皋,但也有很多天丁人的特征,却并不像阿西穆。随即,这张脸的嘴大张,对他吼叫道:“刹!——————”
——孙濯之腿一蹬,猛然醒来,大汗淋漓。
龙有被他一惊,已经就地一滚盾剑在手,看他只是被魇到,叹了口气当啷两声将盾剑扔下,头还没落在枕头上就又睡着了。
孙濯之急速地喘了两口气,恢复了平静。他重新闭上双眼,决定不再做这么愚蠢的举动——在闭眼之后思考生命,宇宙以及一切。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夜色被无皋看在眼内。新京的夜依旧晴朗,他左手捻着自己的早已不存在的胡须,仔细地审视着群星透露的信息。
无者并不能通过群星的动向得知世间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得知世间的一切,除了量子纠正的拉普拉斯妖。但是,星辰可以告诉他一些事情,而他可以结合自己的记忆来因此在一个给定的环境下尽可能地推演一些事情。晚观星,记天之所欲,晨卜爻,推人之当行,这就是无家简单的真相,
无皋站在观星台的最高点,下方的诸星吏依旧忙碌于观测和记载中。望国没有白国的冰雪资源,用于观测星体的观天仪所用的冰镜都是以硝石制成,每天的傍晚时分,星吏们都要取出硝石溶于水中,然后将制成的冰放在镜制中打磨成透镜,安装到观天仪中,然后在冰融化影响观测前尽力记载这一日的所得。无皋虽然年老体衰,双眼却依然有如鹰隼,他仅凭着肉眼,估量着众星吏一直没有关注的毕离和危宿。这两颗小小的星分别处在星空的西端和北端,影响着两个他所知的人的动向。
西方的毕离自然影响的是孙乙。无皋记得他离开新京前一天的晚上,新京头顶的命星猛烈地闪烁,好像有另一个世界的星星要和它合并湮灭一样。那也许是宫中大火导致的空气浮动,但无皋感到原因另有。如果孙濯之一路畅通,他应当已经在三个近卫的护送之下行走在真城到明关的路上。但毕离星族这几天透露的信息已在叶城的使者到达前告诉无皋,在孙乙到达叶城之前,天气的变化会导致凶兽出现,而耽误他的行程。他不曾对这个士人抱有什么希望,他和他的兄长、父亲、祖父和曾祖父一样,都是乐观过头的理想主义者,在这个时代理应充满悔恨地腐朽在泥土中。无皋只是将他推往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遥远的西方、毕离更北的星域看到的那股异象,无论那里到底有什么,无论孙乙濯之究竟会见到什么,都不会比流放他得到更坏的结果。
无皋的双眼又看向毕宿。那里的星在六七天前给出了魔物肆虐的信息,应当会影响一个本应已经消失的人。无皋和赵妃一起封锁了韩玉未死的消息,赵婴的人已经在去抹除痕迹的路上。无皋心里很清楚,成治也同样派出了人马。他看过太多这种毫无意义的勾心斗角,在旱魃来临之时,一切的宫斗都不过是鸡场中的鸡斗,无非可以为鸡宴增加一点余兴而已。只是在毕宿的影响下,韩玉能不能撑到陷入勾心斗角的漩涡,还是一个未知数。
毕宿旁边的星域和雁国相关,也是星吏们重点关注的地方。无皋不必费神于斯,星吏们已经很好地完成了推演:未来的十余天内,望国北方都会是晴天、无魔物、利战的吉日。韩玉无论如何没有机会在一切开始之前回到雁国,同盟之下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这也是望国巨大计划的一部分,成治、赵婴、自己全都身为齿轮深陷其中。
这正是最好的时代。无皋这样想着。
同样的星空下,韩玉在密林中一瘸一拐地走着,她的鞋早已丢失,脚上布满了石块和植物的尖刺导致的伤痕。但她依然止不住自己的微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而且暂时摆脱了刘离。天上星辰穿过林叶指引着她的方向,跟着北芒走,早晚会到达雁国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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